第71章 转山
  第71章 转山
  丹增往自己的房间走, 一开始脚步很轻快,像踩着云。
  不过他也时不时等一下唐弈戈,不敢带他走太快。
  唐弈戈就在他身后, 跟着他一起进了卧室。吱呀作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圈出一方独属于他们的静谧。丹增闻着房间里熟悉的香气,暖融融的。
  和他这一刻的心境一样。
  “我换一身衣服,很快。”丹增先趴在唐弈戈的胸口抱了抱,嘴角一直没有放下去。
  他又踮起脚亲吻唐弈戈的嘴, 把自己全身心地送上去。他沉迷亲吻了,亲吻能让一个藏族人在高原缺氧, 让他想不起来其余的任何事。眼前只有他, 眼睛里和头脑里只有他。唐弈戈的手臂紧紧环绕他的后背和腰, 丹增又觉得这是一场大胆又刺激的“绑架”。
  他们咬对方的舌尖,吸吮彼此的嘴唇。丹增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悄悄睁开, 当他发现唐弈戈比他还要沉溺于此刻时, 丹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声,要把山脊震起来。
  他喜欢唐弈戈的一切。他的眉梢、眉骨, 眼尾、眼睫毛, 甚至这些日子没休息好的淡青色黑眼圈。丹增用力地呼吸着,他永远分不清唐弈戈的香水到底什么味道。他喜欢给他的衬衫弄皱, 拽歪他的领口,或者揪起他上衣的下摆,绕着手指尖, 摸他钢板一样的腹部。有时候他会误触唐弈戈的痒痒肉。
  奇怪,唐弈戈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怕痒。
  他会在接吻的时候笑, 鼻梁骨压在丹增的面颊上,睫毛尖扫过他的眼窝。丹增就体会到什么叫幸福毛茸茸,像抱着小牛、小马、小羊羔,被唐弈戈的睫毛扫来扫去。当唐弈戈亲他亲得太深的时候,丹增坏心思地吸住,故意往深处去吸,就是不还他。
  吻技在他们的快乐里见涨。
  丹增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气喘吁吁,面色发红。两个人的嘴唇都湿润了,丹增飞速地眨动眼睛,心里又觉得坏了大事。他太幸福太快乐,真怕让别人听到。
  唐弈戈显然没有亲够,他不承认这种单方面结束的行为。从门板亲到了衣柜上,丹增还是笑着给他推开了:“不行,我得换衣服,索朗还等着呢。”
  唐弈戈只好放开了他,看着丹增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都是他的好衣裳,一件一件看不过来,色彩斑斓,像一道惊艳的彩虹。丹增的手指依次划过那些心爱的布料,徘徊了几番,最终,停在了一件深蓝底的袍子上。
  袍子没有云纹,很朴素,但合身。
  丹增刚要把它拿出来,只听身后的唐弈戈说:“选这件。”
  丹增偏过头,唐弈戈不知何时走到他旁边来,就站在他一步之外。他的手越过了他,径直伸向衣柜的最深处,精确地拎出一件袍子——珠光白的绸缎底料,即便光线昏暗也有光泽流转。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绣满了缠枝莲花纹。
  “这件。”唐弈戈又说了一次,“这件好看。”
  丹增愣了愣,这件袍子太过隆重了,他到现在都没上过身,总觉得等不来它的重要场合。他下意识地看向唐弈戈的眼睛,想要从深邃的神采里捕捉到什么,这难道是一种考验吗?
  可是唐弈戈的目光好平静,是让他奋不顾身的深潭。
  “我……穿这个去见索朗?”丹增迟疑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你会不会不高兴?”
  唐弈戈笑了一声,很轻:“不高兴?”他将漂亮的衣裳放进丹增的怀里,“我说过,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他顿了顿,指腹拂过袖口的繁复刺绣,这么漂亮的衣裳,他都没见丹增拿出来过。
  “这次下山,我们飞一次上海。我家在那边有私人订制的老师傅,这次把你的身材体型也留下来一套。往后每个季度都有布料和样子给你过目,你自己选。”唐弈戈看着他的耳洞,“以后你每次见索朗兄弟,都可以穿得更漂亮。我可不想让你兄弟以为你跟了我,就什么都穿不上了。”
  丹增怀里抱着沉甸甸的袍子,心口也是沉甸甸的。
  他当着唐弈戈的面换衣服,系腰带的时候又听唐弈戈问:“首饰呢?可以戴我送你的。”
  丹增指了指首饰盒,打开后满满几大层,全部都是他放不下的世俗生活。下面还有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他给妹妹存的嫁妆,早早就准备了,不管嫁不嫁,都要有。最耀眼的是那一条两掌宽的金腰带,一个人都穿不上它。
  唐弈戈给他挑选了戒指和两副耳坠,还有两条珍珠项链。丹增空荡荡的耳垂全部戴满,两个耳洞都有了珠宝:“就这样吧,再戴就太隆重了,今天又不是过节日。”
  “隆重?你撞在我身上的那天,可比今天隆重。”唐弈戈帮他关柜门,他微微仰头,打量着衣柜的顶部。
  “那是因为,那天我要下山谢谢唐誉,所以很隆重。”丹增打理好自己,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唐弈戈略微感慨,“你的衣柜也不小,我站进去都可以了。”
  “瞎说,你为什么要站我衣柜里去?又不是捉迷藏。”丹增笑着拉他的手,带他往外走。
  两人一起走出卧室,阳光重新洒在他们的身上,穿过云起的大堂时不可避免要经过一条小径,可小径的尽头唐弈戈从未去过。他能看到佛堂的门,他知道藏族家庭都有,只是自己不方便打扰。他不像丹增有那么纯粹的信仰,自己要是进去了,说不定是一种冒犯。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阳光房。刚走进去,丹增却忽然停下,还是有几分忐忑:“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了,其实,可以不用陪我进去的。”
  唐弈戈的皱眉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笑:“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就因为你喜欢过他么?”
  丹增点了点头。
  “首先,我是一个三观健全的成熟男人,我不会没来由给自己设想一个假想敌。“唐弈戈的语气笃定,好似陈述着宇宙真理,“其次,我不会吃醋。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什么叫嫉妒和吃醋。”
  他的语气掷地有声,坦荡的眼神又和头顶的蓝天高度重合。丹增被他感动了,心里的忐忑也被他强大的自信说服。两个人一起走向阳光房的深处,看到了正背对着他们的索朗。
  听到脚步声,索朗转了过来:“丹增顿珠!”
  这是他名字的藏语叫法,唐弈戈已经记得住了。眼前的索朗比唐弈戈见过的照片背影更高大些,他肩膀宽阔,气质是高原阳光和神山风雪打磨出的健康淳朴。古铜色的面庞,漆黑的眼睛,是典型的藏族男人的模样,俊朗又生命力蓬勃。他穿着一件方便干活的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唐弈戈看了一眼丹增顿珠。
  索朗的脸上已经绽放出灿烂笑容,像毫无遮拦的光芒。他热烈地说:“丹增,你来了,这是你的朋友吗?”
  和丹增的咬字很像,有藏族人特有的韵律感。唐弈戈又看了一样丹增顿珠。
  丹增也笑了,上前就拥抱:“索朗!”拥抱之后他侧身一步,“这位是我的朋友,叫唐弈戈,是我在山下认识的好朋友,也是……我们云起民宿的投资人。”
  索朗连忙看向旁边,笑着说:“你好,唐弈戈兄弟。刚刚听阿旺和班觉说过了,果然和我们不一样。欢迎欢迎,欢迎来高原。”
  确实是不一样,索朗怎么瞧都不觉得唐弈戈会是丹增认识的人。不过这就是缘分,谁也说不好会认识谁。他热情地伸出手,唐弈戈也伸出手:“你好,索朗先生,久闻大名。”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了一下,随即分开。丹增已经出了一层虚汗,可索朗毫无察觉,招呼着他们坐下。桌上放着擦得锃亮的茶壶和茶碗,索朗拿起铜壶,动作熟练地倒了三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奶香的酥油茶。金黄的酥油在茶面上漂浮出花朵的模样来。
  “来,快尝尝,这是我新买的茶砖。”索朗一想到要分享就高兴,“你今天穿得好正式,像个新郎官!”
  丹增不好意思地揉揉耳垂:“还好,还好吧?”
  “我很少见你戴两个耳坠,怎么今天就戴了?”索朗只有一个耳洞,但现在已经不常佩戴了。
  丹增继续揉了揉:“今天……很高兴。”
  “高兴好啊。”索朗喝了一大口,“你们快尝尝滋味。”
  丹增端起茶碗,习惯性先嗅了嗅浓郁的奶香,再抿一口。这茶味醇厚,奶香又扑鼻,是高原特有的黏稠厚重。但是他也清楚唐弈戈的口味,这是他不爱喝的那一种。
  “会不会太苦了?”索朗忽然想到唐弈戈不像他们。
  唐弈戈已经端起了碗,先尝了一口:“不苦,我天生就不怕苦。”
  “那就好,那就好。”索朗彻底放下心,端起碗,就要一饮而尽。丹增再看向唐弈戈,不是,唐弈戈怎么也要一饮而尽呢?
  唐弈戈同样没有停顿,像喝白开水,一仰头,动作十分干脆。几乎是同时,索朗也放下了空碗,两个人的茶碗同一时间回到了桌面上。
  只有丹增的茶碗才喝了一小口。他哭笑不得,额头恐怕要渗出细密的汗珠,正要喝的时候,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刚刚还在优雅捧茶的右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左大腿上,唐弈戈那骨节分明的手什么时候都很好看,这会儿搭在他的腿上,手指无意间触碰丹增的大腿内侧。丹增身体一僵,差点给茶碗拿歪了,又不敢动,又不敢低头去查看。
  好在唐弈戈没有下一步,他就是放在他的腿上。
  索朗还兴致勃勃给他们讲着这块茶砖的来历,声音很洪亮。可丹增什么都没听进去,桌下底下那只手的存在感已经捅破了天穹。尽管唐弈戈力道松弛,他的人生从不费力,可已经牢牢地钳制住丹增的身体。
  耳朵尖瞬间变得滚烫,身体里有一股热气从大腿往上冲。丹增的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只能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索朗说完了茶砖,又说他今年的青稞酒:“一会儿咱们好好品尝,央金也说今年的好喝。”说着,他话锋一转,“丹增,你不是说今年去朝圣吗?什么时候?到了那时候,我和央金一起为你打点。”
  “朝圣?今年?”唐弈戈忽然看向了旁边。
  丹增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发干地解释:“是,我是这样说。”
  “你今年要去?”唐弈戈先问他。
  大腿内侧的手收了几分力道,丹增悄悄地吸了口气:“我……打算吧。不一定呢,云起总是这么忙,我总是抽不开身。”
  唐弈戈微微侧着头,认真地听完他这一句,再转正身体,向索朗询问:“请问,他为什么非要去朝圣不可?”
  索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极快地回忆了一下,说道:“哦,丹增有一年从雪山救下来,他就要说自己去朝圣。我们也相信他会去,只不过时间没定。”
  “这个……有什么生命危险么?”唐弈戈又问。
  丹增有种预感,唐弈戈现在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危险……有,不过,最主要是苦了些。”索朗有信仰,也会承认这一路是苦修,“看每个人选的路段,去拉萨的大昭寺,都说‘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千山万里,磕长头走过去,花几个月,花上一年多。还有人去,转山。”
  “转山又是什么?”唐弈戈还是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社交微笑。
  “转山就是去冈仁波齐,是我们西藏阿里地区的一座神山。”索朗带着口音解释,“海拔,比这里还高两千多米,空气更稀薄,很多藏民上去都会难受,不舒服。你千万不要去,千万不要。”
  他还以为唐弈戈是感兴趣了,毕竟磕长头去大昭寺的旅客不多,因为太苦了,但转山很出名。唐弈戈在4000米不舒服,去了6600米会致命的。“那是我们认定的世界的中心,好多好多雪,很冷,比这里冷,会冻死人呢。”
  他不夸张地说:“雪不会融化的,每年都有暴风雪。上去的人不一定能转完,遇上封山的大雪只能等集体救援,雪能积到大腿那里。唐弈戈兄弟,我们藏传佛教是顺时针转,要徒步绕山,一次转山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
  “好的,那再请问,转山路程是多少?”唐弈戈又笑着问。
  这个数字对本地人不陌生,索朗不假思索地说:“52公里呢。”
  “好,谢谢。”唐弈戈点了点头。
  他话音刚落,索朗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我去接央金,她来了。”
  就在他离开阳光房的时候,唐弈戈才开口:“丹增顿珠,你别告诉我你要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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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舅舅:我不会嫉妒和吃醋。
  也是小舅舅:我喝酥油茶比索朗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