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声名狼藉
  第1章 声名狼藉
  “到了到了,小姨,没放他鸽子,先不说了。”
  沈期挂了电话,从网约车上跳下来,这是一片独墅的窄巷子,他转了一圈才确定自己要找的地方就是这个看起来像私家住宅的花园。
  穿过庭院,小小的铜质全法文招牌嵌在墙上,不仔细看以为是谁家后院,一副只接熟客的派头。
  一推门,店面比他想象的还小,一共才六张桌子,三排两两分布,过道也不宽敞。沈期侧身给服务生让出上菜的路,扫视一圈,很快找到自己要见的人。
  “你是……温先生吧?”他向最里面的位子走去,先伸出了手,“我是沈期。”
  温凯泽明显惊艳,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叫我凯泽就好。”
  “抱歉,路上堵车。”沈期拉开椅子,坐他背后的男人估计个子挺高,给他留的空间略局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沈期便蹭着进去坐下了。
  “没关系。”温凯泽一副见怪不怪的老道,“周五晚上来市中心吃饭,百分百堵。车位也难找,我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出门。”他把菜单推过去,“先看看吃什么?这就一个主厨和一个助理,上菜比较慢,但是慢工出细活,我已经点了我的前菜。”
  沈期点了一份炖牛肉、沙拉,和奶油汤,温凯泽只加点了一份咖喱烤饼。
  “酒呢?”沈期翻到菜单最后的酒水页。
  温凯泽:“我开了车过来,不能喝酒。”
  沈期合上菜单。
  短暂的沉默。
  沈期随口问:“怎么想到约这里?”一边说,一边拨弄桌上的木偶。
  那是个穿贵妇裙的布拉克木偶,脸涂得精致又诡异,眼珠子像在盯人。这家私厨装修风格极繁,桌布都带蕾丝边,周围的客人清一色是情侣或闺蜜,他们俩大男人面对面挤在一块儿,膝盖几乎要碰上,有点不伦不类。
  “你小心点,”温凯泽提醒沈期,“这个是产自布拉克的古董木偶,这里的每件东西都是他们主厨从全球各地亲自背回来的,他之前在法国米其林工作,回国以后开了自己的餐馆,一周只营业三天。”
  沈期动作一顿,松开木偶:“位子不好定吧。”
  “至少得提前2个月。”温凯泽嘴上淡淡的,却掩不住得意。
  沈期了然地点点头,冷不丁问:“你本来是要约谁?”
  温凯泽明显一愣。沈期看着他,笑了笑:“女生?”
  服务生正好端上前菜,温凯泽借着上菜的功夫恢复了镇定,尝了一口汤才含糊地说:“前女友。”
  “哦?你是双性恋?”沈期挑眉,“小姨倒没提过。”
  对于他的不依不饶,温凯泽十分不喜,他沉下脸:“既然我来这里了,就代表我对你有兴趣,能不能不要一直提我的前任?这样挺扫兴的。”
  沈期玻璃似的眼珠盯着温凯泽:“但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你们谈了多久?”
  温凯泽看着沈期的脸,又生出几分耐心:“三年。”
  “这三年你一直喜欢女人?”
  温凯泽跟炸了毛似的提高了嗓门:“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又不是谈婚论嫁,你查什么岗?”
  沈期觉得这人实在是可笑,其实他今天之所以答应这场“相亲”,大半的原因在于沈骅裳——当初恨不得把他沉塘,如今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给他介绍男人了,时代变化真是快啊。
  所以才会来参加这场不伦不类的两个男人的相亲局。
  然而到了,见面了,还是觉得没趣极了。
  碍于长辈的面子,他语气缓下来:“不好意思温先生,我以前也谈过双的,对这款已经敬谢不敏了,看样子我们没缘分。”
  他只是说两句客套,不成想温凯泽竟然真的接受了这份“道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郑重其事道:“其实我现在更倾向于找一个同性伴侣。我已经受够了女人,事儿太多了。”
  沈期简直想仰天长叹了,偏偏对面那位完全察觉不到,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沈阿姨说你是演员?”
  沈期施施然靠在椅背上,谁料肩膀碰到了背后的客人,温热强悍的背部一触即开,他有点尴尬地坐直身体,决定速战速决,对温凯泽说:“对,国外拍片的。”
  “什么片?”温凯泽警觉,“你这说法有歧义。”
  “就是你想的那个。”沈期笑嘻嘻地说,“放心啦,现在体检都很严格的,其实比随便去约安全多了。”
  温凯泽脑子嗡了一下,看沈期就跟看神经病似的:“拍、拍了多少?”
  “一百多部吧,没数过。”沈期破罐子破摔,煞有介事道,“很赚的,换算成人民币估计得四五百一部。”
  温凯泽已经被震麻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结巴道:“这么贵。真有人买?”
  “当然,”沈期笑得散漫慵懒,“我行情很好的。赚了很多钱,但是也都花光了。现在回国就是金盆洗手的,我小姨说你是国企的,工作稳定,老实靠谱,哎,果然还是同胞好,外国佬,玩玩就算了。”
  “噗嗤——”背后桌的女人没忍住笑出声。
  沈期回头,隔着那个男人宽厚的背,女人冲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她长着一张妩媚的脸,笑意带着点无辜。沈期也回了个笑,对漂亮人总是多点耐心。
  邢娜确实很没有道德地偷听了很久,没办法,人类对八卦总是难以抗拒。她努力拉回注意力,对面前的男人说:“泊尧,这家店不错吧。”
  康泊尧喝光了酒,搁下酒杯:“不错,就是太吵了。”
  沈期在听到“泊尧”那一刻就愣了下。心想——不会吧,不至于这么倒霉。康泊尧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清新餐馆?可那低沉磁性的声音一出来,他就确定:真这么倒霉。
  方才他光顾着找“穿蓝色衬衫的相亲对象”又要给服务员让路,连路过前男友都没认出来。
  一旦得知背后男人的身份,沈期顿觉五雷轰顶,立刻坐直身体,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起来。
  竟然和康泊尧背对背地相亲,相的还是一大傻逼。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所幸康泊尧那桌已经吃完了,他买单离开,背影俊男美女,够登对的,沈期收回目光,也喊服务员来结账,跟温凯泽各付各的,不欢而散。
  一桌子菜没怎么动,在主厨不满的目光下,沈期推门离开。外头一阵寒风,已经是深秋,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这附近的城市江景很出名,回国以后还没去过,如果不是衣服穿少了,肯定要去逛逛。
  叫了辆车直接回家,驶离餐馆时,沈期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意识到自己心绪平复得比想象中快。
  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什么爱啊恨啊,也都淡了,偶遇康泊尧带来的波动甚至不如这场断崖式的降温。
  沈期打了一个喷嚏。
  -
  同样的一阵冷风,也吹在了邢娜和康泊尧身上,两人饭后沿着江边散步,邢娜穿着丝袜和套裙,抱着自己的胳膊,美丽冻人。
  “江边太冷,不如我们今天先回去。”康泊尧停下脚步体贴地说。
  邢娜紧了紧自己的围巾,侧过头看他,眼神妩媚动人:“作为一个绅士,这时候你不应该把外套给我吗?”
  “我的外套不比你厚多少,”康泊尧挑挑眉,“邢小姐,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再搞所谓浪漫的流程,直接干脆一点比较好。”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头一次是康泊尧选的地方,两人谈得不错,邢小姐有意再发展。第二次便约在了她留学时朋友开的餐厅,虽然仍是康泊尧买单,也显示出邢小姐海归白富美的自立思想——我来安排约会。
  “怎么个直接法?”邢娜抱臂,美眸里荡漾着粼粼的江波。
  双方父母相识十余年,早已知根知底,彼此都身价不菲,本来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对他们这些掌握着大量资源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婚前协议比结婚证都重要,再搞那些你追我钓的游戏,确实有点浪费时间。
  “我会给你最大的自由。”康泊尧淡淡道。
  翻译一下,各玩各的,只要给彼此体面,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邢娜的笑容被冷风冻僵在脸上:“这就是你对婚姻的要求?”
  “差不多。”康泊尧很混蛋地耸耸肩,“当然,你不干涉我,我也不会限制你。”
  邢娜家境虽然比不上康家,但也没必要为了一个金龟婿附小做软,她最讨厌的就是康泊尧这种有了几个钱,就把所有人当玩物的混蛋男人。
  “你比较适合找刚刚那个色·情片演员,恐怕只有那种人才能满足你的要求。”邢娜咬牙道,实际上,她的大伯正在去年娶了一个擦边的名媛网红,而邢娜最是鄙夷这种品味低俗被下半身控制大脑的男人。
  她自以为这番话能刺痛康泊尧的傲慢和虚伪,谁料康泊尧诧异挑眉,啼笑皆非道:“他?”
  邢娜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只恨自己之前竟然觉得康泊尧这个人模狗样的还不错,简直瞎了眼,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
  约会同样告吹。
  康泊尧落了块手表在家里,顺道回去取,一开门就看见杞晓山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明白自己今晚挨不掉这一顿训。
  “你是想让我把我的朋友圈都得罪光,让我们家继续当湾东的笑柄吗?”
  “谁敢笑话咱妈?”康泊尧绕到杞晓山身后,给她亲昵地捏捏肩,“我说他去。”
  康泊尧手劲儿大,杞晓山被捏得舒服,语气和缓下来:“别给我贫,认真点,娜娜从小在国外长大,思想比较开放,好不容易有人不计较你过去的经历,你怎么能胡言乱语把人家气走,害得我还得腆着老脸去道歉。”
  康泊尧松开杞晓山的肩膀,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杞晓山口中“过去的经历”,自然指的是他和沈期的恋爱,谈得那叫一个天翻地覆,一年不到就领回家出柜,被威胁一刀两断还真净身出户了,跑外面自己创业,一时间整个湾东圈子谁不知道康家出了个大情种。
  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份上,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过去杞晓山给康泊尧张罗相亲,多少好女孩因为这点望而却步——康家再有权有势,也不好把女儿嫁给一个男女通吃的家伙。有卖女儿的嫌疑,面子上过不去。
  是以康泊尧今年三十出头,明明正值事业黄金期,杞晓山却整日着急上火他的终生大事。毕竟这个儿子差点要跟一个男的过一辈子。即使现在已经改邪归正,但杞晓山还是希望他早点结婚,最好快点生个孩子,落地为安。
  “妈,”康泊尧叹气,“我跟她都是实话实说,总不好骗人家邢叔叔的女儿吧,我又不是好老公,让我演,一年两年还成,还能演一辈子?”
  杞晓山恨道:“再这样下去,人家一听到你的名字,都要吓跑啦。”
  康泊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沈期。
  什么时候跑回来的?竟然跟一个男的跑餐厅里相亲,他那样的人不应该都在gay吧里钓么?留个洋回来,不知道该评价时髦还是老土。
  所思所想,康泊尧脱口而出:“你也给我介绍个男的试试呗。”
  房子里静默了三秒,康泊尧抬头,看见杞晓山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
  “开个玩笑,至于这么紧张么。”康泊尧哂笑,男的也不是没再碰过,玩玩就成,他还真往家里带啊。
  “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杞晓山警告道。
  康泊尧拿上手表,转头接了个电话,说公司忙,走了。
  “员工都下班了你还忙啊。”杞晓山一眼看出他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