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他的礼物
  第312章 他的礼物
  窗外日影斜斜,屋里瑞脑飘香,一派富贵闲适景象。
  端荣郡主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
  三月暮春,樱桃才熟,街面上还不常见,几案上的琉璃碗里就满盛着新摘下的春樱桃,一颗颗鲜红透亮,旁侧还摆着切开的香瓜并一碟糖渍青梅。
  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打扇,另有一人跪在榻畔,双手各执一个美人锤,为她轻轻捶着腿。
  榻首还站着一个,正拿银签挑了一颗剔了核的樱桃递到她唇边。
  “郡主!”
  她正要张嘴,一个嬷嬷匆匆掀帘进来,屈了屈膝,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端荣郡主眼睛一亮,挥开丫鬟递到唇边的樱桃,腾地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他回来了?!”
  端荣郡主原是从毗陵嫁到金陵的,和上任丈夫和离后,也没回毗陵,仍旧住在金陵她自己的宅邸里。
  除了喜欢金陵的风物,还因为她看上了一个人,霍延昭。
  论相貌、论才干,不管论哪一样吧,霍延昭都比她前头那个绣花枕头好了不知多少。
  只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意,霍延昭一直对她不假辞色,至多看在兄长面上敷衍她几句。
  端荣郡主却也不气馁。他越这样,她还越喜欢。左右他对别的女人也是这般。
  不然也不会内帷空空,一个伺候的也没有。可见是个洁身自好的。
  端荣郡主很有信心,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打动霍延昭。就是打不动,还有兄长和母亲为她做主呢。
  孰料去年冬月,霍延昭冷不丁带了个女人来金陵,还把人安置在了归荑园。
  虽没什么风声走漏出来,可这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了一直留意霍家母子动向的端荣郡主。何况她还安插了一个眼线在纪夫人居处。
  起先只当霍延昭金屋藏娇不过一时新鲜,可打探到的零星消息告诉她,并不是这么回事。
  归荑园看守的比铁桶还严,闲杂人等一概不能接近。园中仆婢厮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只服侍那一位,稍不合意就更换,可见着紧。
  也的确是有够着紧的。
  据说,霍延昭但凡从军中回来,头一件事不是去见他母亲,而是直奔归荑园。
  又听说那女人的寝食起居他都要亲自过问,就连她半夜做了噩梦,他都能抱着哄一夜。
  怕她闷着,四处搜罗奇珍异宝、新鲜玩意,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博她一笑。
  怕她吃不惯,厨娘换了一个又一个;怕她出门遇险,护卫加了一层又一层;连出园子散个步都要兴师动众。
  他甚至还命令下人们称她夫人。
  端荣郡主听在耳里,禁不住牙根发痒,心里发狠。
  她贵为郡主,看中了他,那样讨好他,他无动于衷。
  竟把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捧在手心当宝,为她着迷到这种地步,怎不叫她恼恨?!
  可她到底吃过一次亏。
  从前那桩姻缘就是她强扭的,性子太急,手腕太硬,反把人逼跑了。
  身边人也都提醒她,这回要想成事,再不能横冲直撞,千万要忍耐。
  尽管忍耐的感觉很不好受,有如成千上万只虫子在啃噬自己的心脏,痛苦又煎熬。她也还是按捺下了,没去找那女人的麻烦。
  只趁着归荑园聘新厨娘,费了番手脚,塞了个人进去。那孙姓厨娘原是她乳母家的远亲,家底干净,厨艺又好,放进去并不惹眼。
  她没打算立刻动手,只是埋下一着闲棋,静待时机。
  单等着兄长下令出兵,大军开拔,霍延昭离开金陵那天。
  就是孙氏动手的时候。
  待到战事结束,霍延昭回来,那女人或病或弱,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最开始是这样打算的,所以给孙氏的药是慢性的。少量久服,起初瞧不出什么,只叫人神思困倦、胃口渐坏。时日一长,无知无觉中伤及根本,死也死得悄无声息。
  然而端荣郡主又后悔了。想起霍延昭对那女人种种的好,越想越不忿,不想就这样便宜了她。
  再者,万一战事提早结束,霍延昭回来就要娶她过门可怎么好?
  万一中间出什么岔子,或者她中毒的事被察觉了,那不就前功尽弃了?
  忍耐终究不是端荣郡主的秉性,她最爱手起刀落的痛快,尤其在剔除她觉得碍眼的东西时。
  于是慢毒变成了猛药。
  好好一个人,突然猝死,必不能善了。端荣郡主丝毫不怕。
  孙氏是聪明人, 想要一家子活命,会知道该如何做。
  药送过去,就等着听好消息了,没想到那女人竟自己跑了。
  端荣郡主乍听到时简直不敢相信。老天竟这样助她!
  继而哼笑一声:“算她命大。”
  唯一麻烦的是孙氏暴露了。
  更麻烦的是,霍延昭竟然回来了。
  端荣郡主脸上有惊有怒,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兴奋。
  惊怒在于,霍延昭行军半途都能折返,她此前显然还是低估了那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
  兴奋在于,他的人都找了两天了,能找着早该找着了。她倒是很想看看,他看到人去楼空时的反应。
  是愤怒,是伤心,是痛恨,是失望……还是什么。
  他总该死心了吧,总该放弃了吧。
  那么她的机会便就来了。
  为免再度节外生枝,这回无论他愿不愿,等到兄长功成之日,她一定要让母亲出面,让兄长尽快给她指婚!
  端荣郡主倚回美人榻上,心里头翻翻滚滚的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内监躬着腰捧了只朱漆方盒进来,脸上堆着谄笑:“郡主,霍将军差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端荣郡主微微一怔,还来不及疑惑,心里先就生出了三分欢喜。
  霍延昭送她礼物,这还是头一遭。
  莫非他终于看见她的好,行军在外还想着她?
  莫非他这次回来不是为那个女人,是专程为了她?
  一时得意,一时娇羞,忙下了榻,绣鞋都没好生穿:“快拿来我瞧瞧。”
  内监捧着朱漆方盒近前。
  盒子四四方方,没什么多余纹饰,瞧着不太像珍宝首饰,那会是什么呢?
  本想叫丫鬟打开,转念一想,笑道:“算了,我自己来。”
  丫鬟在旁凑趣:“既是霍将军给郡主准备的惊喜,自然要郡主亲自来开启。”
  “油嘴!”
  笑骂了一句,涂着蔻丹的手揭开了盒盖。
  盒子打开的瞬间,端荣郡主的目光从丫鬟脸上移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一声尖叫直冲屋顶。
  盒中赫然盛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那孙姓厨娘的头颅!
  头发蓬乱,脸色死白,神情可怖,像是临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两只眼还大睁着,死不瞑目。
  那一声尖叫是内监发出的,跟着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方盒从他手中脱落,那颗脑袋骨碌一下从盒里滚出来,正滚到端荣郡主脚边,脸朝上,直勾勾望着她。
  端荣郡主缓缓瞠目,发出尖利的一声惨叫,踉跄着往后跌去,软倒在地,正与那头颅四目相对。
  端荣郡主当即崩溃了,双手抱头,歇斯底里喊叫个不歇。
  丫鬟嬷嬷们早吓得魂飞魄散,哭叫的哭叫,乱跑的乱跑。其间有人踩翻了脚踏,有人撞到了几案,有人打翻了果盘。樱桃滚了一地,红殷殷的,像极了血珠乱溅。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恐慌万状。
  等到端荣郡主被人扶起来,仍抖得站不住,牙齿咯咯作响。
  惊惧之下,却又分明生出一股切齿的寒意。
  她死死盯着那颗死人头,指甲掐进搀扶她的丫鬟的手臂,掐出了血。
  浑身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霍!延!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