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面无尘
  第叁十章
  谢无尘的出现,让方才还为江砚白喝彩的青锋台安静了片刻。
  六名白衣侍女将软轿停在擂台一侧,垂落的白纱被山风轻轻吹动。谢无尘并未立刻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轿中,隔着浮动的纱帘望向台上。
  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场之后,他本人反倒安静得近乎低调。
  六名侍女分立软轿两侧,无人开口,他也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像一个恰好途经此处的旁观者。
  可四周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无尘真的来了。”
  “我连赶了五日的路才到青州,本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如今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无尘向来不把青锋榜的名次放在眼里。上届夺魁之后,他连榜单都没有多看一眼,谁知道今年为什么忽然又来了。”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听说江砚白这一年剑法精进,想再同他交一次手。”
  “那也未必。太微宫的人行事向来神秘,他此番来到青州,兴许另有目的。”
  “管他为了什么。你们方才也瞧见江砚白那一场了,霍长风的枪法已经够厉害,在他手下却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今年若再遇上谢无尘,胜负还真说不准。”
  众人各执一词,视线不住地在江砚白与那顶白纱软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两人尚未交手,青锋台上便已经有了无形的剑拔弩张。
  江砚白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仍站在青锋台上,收剑之后,隔着人群朝白纱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山风掀起轿帘一角。
  谢无尘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生得修长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微挑的弧度。明明没有笑,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藏着几分缱绻,冷淡之中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美。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
  台下却已经有人兴奋得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便看见他们再战一回。
  执事翻了翻手中的对阵名册,高声宣布,谢无尘的比试排在午后第一场。午时将近,青锋台暂歇半个时辰。
  这句话一落,方才还围在台下的人顿时朝江砚白涌去。
  有人同他道贺,有人询问方才破枪的招式,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挤在最前面,想请他指点剑法。
  江砚白很快便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宋圆远远看着,也想过去同他说一句恭喜。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旁边便有人撞上她的肩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挤得向侧边歪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回来。
  “站稳。”
  宋圆回过头,正对上祁越略显不满的脸。
  “这么多人,你还往里面挤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道贺。”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江砚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又不会立刻消失,非得现在过去?”
  “道贺还要挑时辰?”
  “我看你不是去道贺,是恨不得直接挤到他面前。”
  宋圆心思被戳中了一半,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哪有那么夸张?”
  祁越盯着她。
  “没有?”
  “没有。”宋圆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越被问得一噎,扣着她手腕的手也立刻松开。
  “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被人踩了,还要怪到我头上。”
  “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讲理的时候还少吗?”
  宋圆懒得再同他争,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江砚白正侧过身,同一名年长的前辈说话。他神态从容,面对四周那些热切的目光,也没有半点不耐。
  那一刻,宋圆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像比平时远了许多。
  她昨日才败在祁越手中,连青锋榜的末位都未必够得着。江砚白却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也是无数人认定能够与上一届榜首争夺魁首的人。
  青锋试由江家主持,他从小便站在这样的目光里。
  而她挤在人群之外,甚至连走到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困难。
  昨夜回廊里那句暧昧的“平白叫我分心”,此刻想来,竟像是隔了很远。
  宋圆又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挤。
  “算了。”
  祁越看向她。
  “什么算了?”
  “我本来就要去承策公子那里复诊,晚些再回来。”
  她转身走出人群,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祁越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向仍被众人围着的江砚白,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
  江承策住在别院靠近药堂的一处小院中。
  宋圆走到门外时,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似乎不止江承策一人。
  其中一道声音温和沉静,应当是江承策。另一人的嗓音则低沉许多,带着几分磁性,说话时压得很轻,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午后……”
  “……不必惊动……”
  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圆下意识靠近半步,想再听清一些,袖口却不慎擦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轻轻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交谈骤然停止。
  宋圆立即站直身体。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江承策站在门后,神色一如往常。他侧身让开时,右腿的动作略慢半步。
  “宋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了然道:
  “是昨日比试后不舒服?进来吧,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宋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窗下摆着几本打开的账册,屏风后空无一人,侧门却留着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方才有人在这里?”
  江承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药堂的人送了几册药材账目,刚从侧门离开。”
  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核对两味药材,算不上客人。”
  宋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也许她听见的只是药堂管事。
  江承策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昨日与祁越交手,伤到哪里了?”
  “只是肩背酸痛,没有内伤。江砚白给了我一盒雪凝膏,今早已经好多了。”
  江承策替她诊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雪凝膏确实难得。”
  他垂眸细听片刻,眉间却渐渐浮出一丝意外。
  “你昨夜可曾发热,或者出了许多汗?”
  “啊?”
  宋圆脑中冷不丁闪过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药泉里混乱的水声、祁越滚烫的呼吸,以及江砚白从身后靠近时说过的话,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脸颊微微一热。
  “没有。”
  江承策抬眼看她。
  宋圆轻咳一声,改口道:
  “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时觉得有些热,可能出了一点汗。”
  “梦?”
  “普通的梦。”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显得格外不普通。
  江承策没有追问,只从针囊中依次取出七枚银针。
  “你的脉象比前几日活了许多。七处闭滞之中,原本只通了一处,如今第二处也有了松动的迹象。”
  宋圆愣了愣。
  “这也能自己通?”
  “气血运行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冲击闭滞之处。只是这种变化通常不会来得这么快。”
  江承策将第一枚银针缓缓刺入穴位。
  “昨夜除了发热,可还有心悸、胸闷,或者四肢发麻?”
  “没有。”
  除了梦得过分刺激,倒确实没有别的不适。
  七枚银针依次落下。
  起初只是细微的酸胀,片刻之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便沿着手臂缓慢游走,最终停在肩颈之间。
  宋圆闭上眼睛,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堵在那里的一处滞涩正一点点散开。
  过了约莫一炷香,江承策才将银针取下。
  “第二处已经通了。”
  宋圆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比来时轻松许多。
  “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变成高手了?”
  江承策失笑。
  “经脉畅通只是让你习武时少些阻碍,并不会凭空多出几十年的功力。”
  “我就知道没有这种好事。”
  江承策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这几日仍要好好休息。若夜里再次出现发热、盗汗,或者做了什么令气血异常活跃的梦,记得告诉我。”
  宋圆接过药方,表情略微僵硬。
  “梦也要说?”
  “只需说身体有何反应,不必讲梦见了什么。”
  “那就好。”
  她将药方折好,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宋圆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侧门。
  江承策正在收拾银针,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
  ?
  宋圆从小院出来时,午后的第一声铜锣尚未响起。
  她沿着回廊往青锋台走,刚转过拐角,便迎面遇见了江砚白与陆明珠。
  二人显然刚从休息的院落出来。
  陆明珠走在江砚白身侧,两人的步伐自然一致,像是早已习惯了并肩而行。
  宋圆脚步一顿。
  江砚白已经先看见了她。
  “方才在台下还见到你,怎么转眼便不见了?”
  宋圆原本以为他被那么多人围着,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离开。
  心里那点莫名的落寞轻轻动了一下,嘴上却仍道:
  “人太多,挤不过去,我便先来复诊了。”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
  “原来宋姑娘方才是想过来。”
  “只是想恭喜你一句。”
  “我还以为你看完比试,觉得不过如此,连话都懒得同我说了。”
  宋圆被他逗得心里稍稍松快,却故意道:
  “江少侠周围那么多人,哪里还缺我一句恭喜?”
  江砚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点别扭,唇边浮出浅淡的笑意。
  “旁人的话是旁人的。”
  他停了一下。
  “宋姑娘的,自然不同。”
  宋圆心头一跳,正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目光已经落到她肩上。
  “昨夜的雪凝膏可还管用?”
  “已经好多了。”
  “记得再用两日,别觉得不疼便停了药。”
  陆明珠握着剑鞘的手指倏然收紧。
  昨夜。
  原来江砚白不仅亲自去见了宋圆,还将雪凝膏送给了她。
  那药一年也制不出几盒,从前连江砚白自己受伤,都未必舍得拿来用。
  她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雪凝膏确实要连用几日。”
  陆明珠看向宋圆,声音仍旧轻柔。
  “砚白既然亲自送去,宋姑娘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番心意。”
  “亲自”与“心意”两个词被她说得格外清楚。
  宋圆听出了一点异样,却又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陆明珠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向江砚白身侧靠近半步,重新站回那个她早已习惯的位置。
  仿佛只要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切便还没有改变。
  可握着剑鞘的手,却迟迟没有真正松开。
  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江砚白持剑的右手上。
  “方才你正面接了霍长风那么多枪,腕上必然受了震力。”
  她没有再给两人继续说话的机会,径直伸手握住江砚白的手腕,将他的衣袖向上挽起一截。
  “别只顾着提醒旁人,先让我看看。”
  江砚白垂眼看了一下她的手。
  “并无大碍。”
  陆明珠没有接话,径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被震得微微泛红的袖口向上挽了一截。
  她的动作十分自然,江砚白也没有避开,仿佛这样的事在过去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虎口都红了,还说无碍。”
  陆明珠指腹轻轻按过他的腕骨,确认没有伤及筋脉后,才将衣袖替他放回原处,仔细抚平。
  “待会儿回去,我替你把淤处揉开。否则明日握剑时,难免会发紧。”
  说完,她才重新看向宋圆,神情依旧温和。
  “砚白从小便不爱把伤当回事,旁人劝他未必肯听,还是我看着些吧。”
  陆明珠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熟稔。
  宋圆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那一个。
  远处忽然响起铜锣声。
  紧接着,执事洪亮的声音穿过整座别院:
  “午后首场——太微宫谢无尘,上台应战!”
  回廊上的叁人同时循声望向青锋台。
  白纱在山风中扬起。
  那位迟来的上一届榜首,终于从软轿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