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他收回目光,把包袱甩上肩头,侧身让柯秩屿先上车,自己跟在后面。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褥子,小几上摆着茶壶和两碟点心。
  柯秩屿靠窗坐下,萧祇挨着他,把包袱塞在脚边。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两人谁都没说话。
  萧祇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柯秩屿的袖口。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苏州城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招牌从眼前滑过去,绸缎庄、当铺、药铺、茶馆。
  沿途还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渐渐离城门近了,车辆就少了,街道愈发宽阔。
  出城之后,路面变得颠簸。
  柯秩屿把茶壶扶住,免得它从几上滑下去。
  萧祇伸手,把茶壶接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角落里。
  太湖快到了。
  第188章 现今楚家的老宅
  楚玉庭在城外十里亭等着。
  他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站在路边,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看见马车过来,他朝车夫挥了挥手,马车停下,他自己上了车,坐在萧祇对面。
  “昨晚睡得可好?”
  他的目光落在柯秩屿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好。”
  楚玉庭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小几上。
  是一张地图,画的是太湖东岸的一片区域,标注着几处地名,最显眼的是一个圈起来的“楚园”。
  “这是沈家——楚家老宅的位置。
  在太湖东岸,离这里大约二十里。”
  他顿了顿,“我大哥成亲以后就住在那里,一住就是八年。
  后来出了事,宅子就荒了。
  我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但……很多东西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柯秩屿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在那个圈起来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住在那里?”
  “不住。”
  楚玉庭摇了摇头,“我住在城里。
  那个地方……我去了难受。
  等会儿你们去,我就不进去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人家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偶尔能透过树影看见远处白茫茫的水面。
  空气里的水腥气越来越重,混着泥土和芦苇的味道,一路跟随。
  楚园的大门面朝太湖。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楚园”两个字,笔画苍劲,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
  车夫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拉开木门,退到一旁。
  楚玉庭没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需要,让车夫去镇上叫我。
  苏州城离这里不远,一个时辰就能到。”
  他的目光从门楣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柯秩屿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打气的:
  “去吧,这是你家。”
  萧祇先下了车,站在石阶上,把周围扫了一遍。
  宅子不小,三进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薜荔。
  左右两边没有邻居,最近的房屋在百步之外,是一家渔户,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
  外面就是太湖,能看见水面上停着几艘渔船。
  他回头看着车厢。
  柯秩屿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那块匾上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院墙上方探出来的那棵老槐树。
  他收回目光,走进门里。
  萧祇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前一后。
  前院很大,青砖墁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堂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左右两边是厢房,门窗都关着,窗纸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祇站在院子中间,把前院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左手边的厢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落了一层灰,放了很久没人动。
  右手边的厢房门前有一口大水缸,缸里没有水,缸底积着厚厚的淤泥,干裂成一块一块的。
  院墙的角落里有几口破缸,还有一架废弃的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
  柯秩屿穿过前院,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落款被霉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
  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但灰下面隐约能看见桌面的木纹,是上好的花梨木。
  太师椅的坐垫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棕丝。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
  青砖墁地变成了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一丛枯死的竹子。
  竹子旁边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歪倒在地,上面长满了青苔。
  秋千后面是一排三间厢房,门窗紧闭。
  萧祇走到那排厢房前面,伸手推了推中间那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开了。
  是一间卧房。
  靠墙一张拔步床,床帐已经烂了,垂下来,像一面破了的旗。
  床边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发黑,照不见人影。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萧祇走过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灰。
  他蹲下来看抽屉底部,灰很均匀,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看床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裱褙已经发黄,纸面起了细密的裂纹。
  字是瘦金体,写的是“惊鸿”两个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柯秩屿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惊鸿”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捺,墨迹已经干了,
  但笔锋还在,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还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把手收回去,垂下眼。
  萧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
  从进门到现在,柯秩屿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呼吸很稳。
  但萧祇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房间里交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幅字的边角掀起一点,又落下。
  “你爹写的?”萧祇的声音很低。
  “应该是。”
  萧祇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惊鸿。
  他想象不出那个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是什么样子——剑客,天下闻名的剑客。
  站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妻子梳妆的时候,写下这两个字。
  “你长得像他吗?”
  萧祇侧过脸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他爹,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爹在这里住过,你娘在这里住过,他们在这里等着你出生。
  但等来的不是他,是一群要杀他们的人。
  萧祇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你爹的字写得不错。”
  柯秩屿转头看着他。
  萧祇看着墙上那幅字: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应该会很欣慰。”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转身往外走。
  萧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穿过前院,走出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太湖的水面。
  水很平静,没有风,远处的渔船一动不动,像是漂在镜子上。
  车夫蹲在马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楚先生说,两位要是看完了,去镇上吃饭。
  他在望湖楼定了位置。”
  柯秩屿看着那片水面:
  “告诉他,明天再去。
  今天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车,马车走了。
  萧祇在石阶上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看着太湖。
  两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坐,一个站。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
  萧祇伸手,拉住柯秩屿的袖子,往下一拽。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站着不累吗?”
  柯秩屿没动,萧祇又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