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野草莓
  地下室的家庭影院装修得极其奢华,星空顶,顶级音响,还有那张足以容纳叁个人的真皮电动沙发。
  只是一直闲置着,透着一股昂贵的冷清气。
  张如艾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挑电影,沉碧平则坐在她旁边,一句也不多话,静静看着她挑了十多分钟都没找到满意的。
  突然,张如艾不住按遥控器的手停住了。他顺着张如艾的视线看向屏幕。
  海报上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眼神忧郁而深邃。片名是《Wild Strawberries》(野草莓),导演英格玛·伯格曼。
  旁边有一行简短的剧情介绍:年迈的医学教授 Isak Borg(伊萨克·鲍格)在前往母校接受荣誉学位的途中,回顾自己冷漠、孤独的一生……
  Isak。
  看到这个单词的瞬间,张如艾的脑海里瞬间闪回到了那个衣香鬓影的订婚宴。
  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用一种评价既亲昵、却又带着距离感的瑞典语说:Isak ?r stygg.(Isak太顽皮了。)
  以及沉碧平当时那个轻飘飘的、充满自嘲的解释。
  Isak,是欢笑。
  沉碧平转头看她。
  张如艾,即使是看一部电影,你也不忘试探我吗?
  他掩去自己眼里的情绪,笑着对她说:“你确定吗?这么老的黑白电影,希望不会看到睡着。”
  “就这部。”
  张如艾没有解释。
  另一个Isak,会是怎样的人生?
  “行,听你的。”
  他按下播放键,顺手关掉了室内的灯光。
  黑暗降临。
  屏幕上开始出现黑白的画面,没有嘈杂的特效,只有低沉的独白和古典的配乐。
  电影一开始就是一个噩梦。
  主角Isak梦见自己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没有指针的钟表,掉落的棺材,还有棺材里那只抓向自己的手。
  压抑,诡异,充满了死亡的焦虑。
  沉碧平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枯燥的观影,他甚至做好了张如艾睡着后把她抱上去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张如艾看得非常认真。
  她那双平日向来冷淡理智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冷漠固执的老人。
  黑白的胶片质感,大段大段的梦境与独白。
  荧幕上,那个叫Isak Borg的老教授开着那辆黑色的老爷车,行驶在前往隆德大教堂的路上。
  他功成名就,即将接受至高无上的荣誉学位。
  但他也是孤独的。
  在玛丽安的口中,他是一个虽然有礼貌、乐于助人,但骨子里是个利己主义者的老人。他用那层体面的外壳,隔绝了所有人,把活着的人看作是干扰,只沉浸在自己的秩序里。
  起初,张如艾选这部电影,是因为Isak,因为沉碧平。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随着那个面容冷硬、眼神在眼镜片后闪烁着精明与疏离的老人一次次出现在特写镜头里。
  张如艾的思绪,慢慢地从身边的沉碧平身上移开了。
  她看着荧幕上的Isak,却仿佛透过了时光的镜面,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坐在张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永远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人——张卓宇。
  太像了。
  简直是灵魂上的双胞胎。
  一样的能力卓越,一样的在各自的领域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也一样的冷硬、固执、孤独,且擅长用理智去伤人。
  张如艾想起母亲刚去世的时候,爷爷向她揭露她其实并非亲生。
  那是她人生中最卑微、最渴望认同的几年。她拼命考第一,拼命学经商,只为了能在晚餐时换来爷爷一个满意的眼神。
  但没有。
  张卓宇看她的眼神,永远是居高临下的、评估的。
  就像在评估一件即将上架的商品,或者一份待签的合同。
  “你可以做得更好。”
  这句有隐隐含着 “你做的不错”的话,是他曾给过的最高赞赏。
  曾经十五六岁的张如艾会躲在被子里哭,会怨恨为什么自己没有那层血缘关系,为什么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赢得爷爷的满意和爱。
  但现在的她,早已过了那个自怜自艾的年纪。
  她不再需要张卓宇的爱,她只需要他的权杖。她已经强大到足以和他分庭抗礼,甚至在某些时刻,连那个老人都不得不对她退让叁分。
  她不恨他。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敬佩他。敬佩他一手缔造的商业帝国,敬佩他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但此刻,看着电影里那个做噩梦的老人,张如艾突然感到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是源于过去,而是源于未来。
  她发现,她正在变成他。
  多么讽刺。
  莫祎,那个拥有着张家最纯正血统的女儿,性格散漫、天真、感性,活得像个热烈的太阳,除了姓氏,她身上没有一点张家人的影子。
  而她,张如艾,这个没有一滴张家血液的外来者。
  在这个冰冷的豪宅里浸淫了十几年后,她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冷漠伪装,学会了用理智扼杀情感,学会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她变得冷硬。
  她变得固执。
  她变得孤独。
  如果不看脸,光看行事作风和那颗冰冷的心。
  她才是张卓宇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正的精神后裔。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爷爷不喜欢她。
  除了血缘的隔阂,更因为——同类相斥。
  也许当张卓宇看着她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孙女,而是另一个年轻的、野心勃勃的自己。
  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是他所有的冷酷、算计和不仅没有人情味、甚至注定孤独终老的结局。
  那个老人。
  那个一生都在用理智和利益丈量一切,把亲情当筹码,把孙女当工具的老人。
  以前她恨过,怨过,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质问过: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不配得到爱?
  但爷爷不是邪恶的魔鬼。
  他只是……一个为了守住庞大的商业帝国,为了维持家族的秩序,而不得不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的可怜人。
  他或许也曾有过像莫祎那样鲜活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权力斗争中,那些温情都被他亲手杀死了。
  就像 Isak 只能在梦里看到草莓地一样,张卓宇大概也只能在深夜无人时,面对满室的辉煌感到彻骨的寒冷。
  她比谁都清楚,爷爷最终会把那个位置交给她。
  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他最终会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张如艾,才是最像他的人。
  她是他的镜像,是他的延续。
  这是一种多么至高无上的认可,又是一种多么残忍的诅咒。
  她并不害怕孤独。
  在这个位置上,孤独是强者的标配。
  但她突然有些恐惧这种宿命般的轮回。
  难道她这一生,也要像爷爷一样,像Isak一样,在追逐荣誉和权力的路上,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开,最后只能在梦中追忆与忏悔?
  那样的老年生活,她是否会有悔?
  他的衰老不可逆转,再过几年,行将就木的张卓宇,又是否会有悔?